语荟

写手。
学业繁忙,更新缓慢,但努力有始有终。
主食bg,偏爱亲情向、友情向。

头像by阿纪

夜雨

最开始是因为灰鸟太太的那张髭切,想写他的战斗场景。

结果因为放在最后失去了冲动,重心完全偏到了之前没想到的地方。

粮食向。

历史参照 参照到后面放弃了完全参照……不擅长考据,历史也不是重点。

如果真的把这两把刀当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来看,分分合合这么多次,还被动式地处于相敌对的立场……真的很残忍。


八月份。忽然发现我还挺喜欢他们的。

之前好像更喜欢髭切,现在好感却在向膝丸偏移。

人啊,真奇妙(。)



夜晚的山林漆黑一片,没有月光,也没有灯火。空气里浮动着水汽,但比之前的窒闷要好得多了。

这荒郊野岭间居然有座木屋,屋顶上铺着的草显得稀稀落落,木门上积了一层灰,像是证明屋子的主人早已离开此地。屋檐很长,或是主人特意设计的,檐下放着一张石桌与两把石凳。

一个浅绿色短发、佩着把长刀,连衣着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青年,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,伸手抚摸横放在腿上太刀的饰金黑色刀鞘。刀体坚硬沉重的触感那么真实那么清晰,他却仍像是半梦半醒。

 

 

几天前,他从一场很久很久的沉眠里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,一个陌生的人,而对方正以与他等同的惊讶看着他。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人,想对方说点什么,但对方反倒像是在等他开口。

这样的尴尬持续了有一会儿,那个人才迟疑地问他:“你……不做个自我介绍吗?”

“啊?”他依旧在那儿傻眼地站着,只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,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虚影。

 

那个地方叫“本丸”,他第一个见到的那个人类是这座本丸的主人,被尊称为“审神者”。本丸里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,来自各个时代,有过不同立场的刀剑付丧神,他们都是被审神者的力量给唤醒的,摆脱了原来器物的形态,思念与意识化为了能握住自己本体的实体。

审神者唤醒他们,是为了让他们与“历史修正主义者”,即“溯时军”战斗。为了保护时空的规则与秩序,确保历史的真实性。

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。简单来说就是器物存在久了就会成精,而审神者唤醒了他们,也就是他们的主人,所以他们就为了自己的主人和主人的正义而战斗。

 

审神者向他解释了这里的大致情况,然后领着他走出了锻刀室,外头明亮的光线一瞬间晃花了他的眼。几百年之后的阳光依旧耀眼,同他沉睡以前没什么区别。

他听着审神者跟他介绍这里的布局,刚走过一个转角,就看见前方有个穿着独齿木屐,在走廊上蹦蹦跳跳的男孩。

他转过视线,对上了男孩清澈的红色眼睛。当他还没明白男孩眼中那乍然闪现的亮光的含义,对方就猛地向他冲了过来,将毫无准备的他扑倒在地。男孩米灰色的长发在空中扬起,如鸟展开翅膀。

“是薄绿啊……真的是薄绿啊!”男孩像发现了什么丢失的珍宝般大叫起来,“岩融你来看啊!”

男孩身后一个有两米多高的大个子快步走了过来,审神者看看男孩,又看看那个被叫做岩融的大个子:“你们认识新人吗?”

“是的,主人!”男孩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地忽视了审神者,急忙爬起身道歉,岩融伸手将愕然的他从地上拉起,“我和薄绿曾经都是义经公的刀哟!”

他愣了半晌,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询问:“我叫……‘薄绿’吗?”

男孩也愣住了,脸上的喜悦慢慢变成惊惶。

“你怎么了薄绿……我是今剑啊,我们以前都是义经公的刀,你不记得了吗?”

今剑的声音里带着颤音,他抱歉地看着对方,摇了摇头。

审神者若有所思: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
“我记得……”他哑然,思考了好一会儿,茫然地看着庭院里缓缓飘落的樱花,柔软的草地与池中的粼粼水光,感觉心里空荡荡的。他觉得依旧大脑发晕,好像塞着很多很多回忆,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“我……”他最后回答,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

薄绿在这里住了下来,由以前和他认识的今剑和岩融照顾。审神者倒是没对失忆的付丧神有什么偏见,还安慰他说没事没事,本丸里失忆的刀一捞一大打,你要是想,还可以开个失忆经验交流大会。

今剑很希望薄绿能回忆起以前的事,但无奈他忘得实在太彻底。岩融从日本最初的历史开始给他讲,着重讲了他们以后出任务要去的几个历史事件。今剑因为历史学得不是很好,只是在岩融讲时在旁边听着,偶尔还插进几句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意见。

所幸虽然忘掉了很多事,语言、思考和战斗能力就像都刻进骨髓,没有迟钝半分,他在手合场的表现也没再对不起自己太刀的身份。

 

薄绿以前的经历,岩融简单地给他讲了个大概。

据说当时一个姓源的家族掌管天下,他被作为礼品或赏赐,在这家人,或他们的家臣手中辗转来去,更换过许多姓名,或许还斩过自己曾经的某个主人。“薄绿”是他落到今剑的主人手上时被赐的名字,因为他是在春天被造出来的刀。这名字意外的很衬他的发色。虽然普通人类是看不见付丧神的,自然也无从得知。

薄绿听得平静,因为实在无法带入体会那种心情。

如果把刀认为是有思考的生命体,这么被推来送去是显得有些残忍。但作为一把刀,一件物品来说,也不会有什么人为此惋惜。

岩融讲着讲着,忽然停下来,盯着薄绿,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语速缓慢,像是依旧有些犹豫:“以前你还经常提到的……说你有个哥哥,和你一样是把太刀。”

他看着岩融,还没从刚才那张族谱表上回过神来,愣愣地张了张口,又说不出什么。

……哥哥?

这好像是个很熟悉的词汇,可他又好像忘记很久了。

“你说,你和你哥哥是同一个刀匠锻出的刀。对于我们付丧神来说,这就算是‘血缘’了吧……刚来的时候你总会提到你还有个哥哥,在义经大人和源赖朝联手的时候,你们还见过面。可是后来他们成为了敌人……你就不再提了。就像你来到义经大人身边前,还有另外的名字,但被赐了‘薄绿’这名字后,就不再提之前的名字了。”

岩融看着薄绿呆滞的神色,忍不住有些后悔还是告诉了他这些不愉快的过去,不过现在他更担心的是今剑的状况。往常提起这段兄弟反目的历史时,今剑总是咬牙切齿。

“薄绿是不是因为不想记得这些悲伤的事,自己选择了忘记呢?”

他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,转头看向正看着窗外风景的今剑。他在一片明媚灿烂的春光里转过头来,发丝飘扬在风里,清澈的红眸中一反往常的平静。

“有时候我也想,如果能只忘记悲伤的事就好了。”今剑轻声说,“可只留下快乐的回忆一样让人痛苦,因为知道悲伤总会到来的。”

 

 

薄绿看着阴沉的天空,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,就越加惆怅起来。

他是两天前被审神者任命出征的。按理说任务已经完成,他早该回去了。可偏偏是在时空扭曲的时候,横里杀出几个检非违使,不仅切断了他回去的时空传送,这两天来还一直追着他打,他就莫名其妙的跑到了这座山上。

他不擅长夜战,白天都打不过的敌人,晚上更是只有躲着跑的份。正这么想着,附近的竹林里忽然传来沙沙声响,让他全身神经都紧绷起来。

橙黄色的灯光透过黑色的长夜,照出那个从林中走出的人。白西装,黑衬衫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虽然说太刀的视力不太好,但看到这人的装束,和手上那只玻璃壳的灯笼,薄绿立刻放松了下来,甚至有些高兴。

“喂——”他站起身,向那个人招手,“你也是从本丸来的吗?”

那个人向薄绿走来,然后在他前方停住。他抬起刚刚半垂的眼,金铜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。那一瞬间薄绿忍不住一阵恍惚,那双眼睛仿佛他对镜自照。

“哦……呀。”他看着薄绿,轻声笑起来。雨点一滴两滴地从空中坠落,他眨着自己的眼睛,笑着说:

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
 

薄绿赶紧把那个毫无避雨自觉的付丧神拉进屋檐下,帮他清理了另一边的石凳。那人笑呵呵地将灯笼放到还满是灰尘的石桌上,说了声“谢谢”就坐下了。

薄绿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抱歉……我失忆了。我们以前认识吗?”

让薄绿意外的是他毫不在意,反而是笑着摆了摆手:“哦,忘记了啊。也不错呢。当了上千年的刀,就算忘掉很多东西也不奇怪呢。”

男人指指自己,语气依旧温和而轻松:“像我啊——总是忘掉很多东西呢。像是自己的名字……”

说到这里,他停下来,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始思考:“诶?我叫……什么来着?等一等啦,不要提醒我,前两天我还记得的……”

说得像是薄绿记得他叫什么。

“哦!我想起来了!”对方一击自己的掌心,“我叫剃须刀。”

“绝对不是这个名字吧!”

“啊……是吗……那……”他一边扳着手指一边想,“切草刀、切鬼丸……嗯,那应该是叫胡须切吧。”

“我想不是。”

“哦……”男人的神情又恢复了之前随意的样子,“不想了,那就叫我胡须切吧。”

薄绿看着对方,无语凝噎。

 

“胡须切”来自另一个本丸。薄绿也知道,世界上有复数的审神者和复数的本丸存在。审神者之间的关系都比较友好,所以他们也能算是战友了。

薄绿和“胡须切”交换了彼此的经历。他是来这里远征的。因为他也是把太刀,晚上不适合继续做任务,就想找个地儿歇歇,然后就碰到了薄绿。

对于薄绿的经历,他表示了解。

“你这是被检非违使标记了哦。如果不杀了他们,就会一直被追着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依旧是笑眯眯的,“不过队友肯定能找到你的,不要担心。”

薄绿感觉稍微放心了一点,但也很悲伤。检非违使跟他的实力根本不是一个档次,他一个人大概只有被追着打的份,能甩开他们一会儿已经很不错了。

他也看出了薄绿的沮丧,安慰地念着“不要担心不要担心”。

屋外下的雨开始大起来,幸而屋檐够长,只是偶尔有冷风吹进几丝雨。他们交换完情报就坐在那里,默默地看着雨模糊了眼前的景物。

他忽然问,要不要听故事?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这故事我只经历过一半,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。

薄绿觉得没什么事干,彼此又没有话题的话很尴尬,点点头说好啊。

 

 

这是一对兄弟的故事。

他们是同一位刀匠的作品。那位刀匠在神明的指引下,用两个月的时间造出了这两把太刀。

付丧神大多是在器物存在一两百年之后才出现的,可这对兄弟却是一诞生就成了付丧神。或许是因为他们身上负着刀匠太多的期许与执念,又或是因为真的有神明相助。

先被锻出来的哥哥更早地睁开了眼。刀匠看不见他,但他站在那里看着刀匠,看着他在那锤打另一柄太刀。他看着那柄刀经淬火后,同他一样明亮的刃光,与自己相似的刀纹。

他看见刀匠疲惫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,然后转过头。

一个浅绿色头发的付丧神站在他背后,面容与他相似,那一双金铜色的眼睛蕴着清亮的光芒,仿佛窗外洒进的阳光。

 

他们被献给了源家的源满仲。

在试斩罪人时,他们一个将胡须连同首级一起斩断,另一个把罪犯从头一直斩到膝盖。他们的第一任主人由此给他们赐了名。

哥哥叫髭切,弟弟叫膝丸。

 

刀剑是凶器,他们却是被有权势的主人作为贴身佩刀,更多的象征着权力。

自然有见血的时候,但总的来说,倒还算安逸。付丧神不是人类孩子,需要规避这些血腥场景,更何况他们刚诞世,所有认知与世界观都正在形成中,甚至没什么明显的喜恶。

 

他们一直待在一起,所幸主人将这两把太刀放得很近,因为他们不能离自己的本体太远。常人看不见的付丧神没有实体,他们可以肆意穿墙破门,有时候开一些别人都不会发现的玩笑。

他们春天一起赏樱,看着满天粉色的樱花如云如雪,直至枝头的花瓣尽数凋零。

他们夏天一起去附近的荷塘,听蝉鸣蛙叫,追逐着萤火虫,直到寒凉替代炎热。

他们秋天一起躺在金色的麦浪里,假装自己感受得到风的拂动,感受得到阳光的暖。

他们冬天一起坐在走廊上,依偎着彼此,安静地听着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。

那时候,他们一直在一起。

虽然有时候也会抱怨刀生的无聊,但后来忆起,那段他们刚入人世时无忧无虑的安宁生活,实在是他们最幸福的日子。

 

后来源满仲死了,他们到了源赖光的手上。没多久,髭切被赏给了源赖光的下属防身。

那是髭切和膝丸第一次要本体分开那么久,但也绝对不是生离死别。何况那毕竟是源赖光的亲信,还时常要来找他,就算不是整天呆在一起,也常会有见面的机会。

髭切是这么想的,也是对膝丸这么说的。他确实这么认为,平平淡淡的,就像只是他一个随主人出一趟门。

膝丸点点头,但手还是紧紧攥着髭切的衣袖。他们的情感还不像人类那样丰富,但是一起诞生,一起成长,朝夕相伴,彼此仍有超乎寻常的信赖。对弟弟膝丸来说,或许可以称之为依赖。

他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,只是盯着自己拉着髭切衣襟的手,半晌才慢慢松开。

“那,再见,哥哥。”

膝丸这么说,声音里透着贫乏的感情,金铜色的眼神里甚至有种可被称为“迷茫”的情绪。髭切没有在意,理了理自己的衣袖,同样平静地告了个别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 

那时候髭切还没有意识到很多事。

比如这样他就和膝丸不再是一个主人了;比如这样他就不会一直在弟弟身边,和他经历所有相同或相似的事了;比如源家是一个怎样的家族,人类的政治是怎样复杂难懂的。

现在他们都只有一个人,所以就把大部分的精力花在了主人身上。主人要和别人谈话的时候,因为付丧神不会被看见,他们就当自动地获得了旁听的资格。不再是把视线放在原来那个只有两个人的狭小天地里,他们的情感和性格也终于由于更多的了解了人类,而渐渐成形——在对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。

 

这是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的。

那次髭切的主人来拜访重病的源赖光,髭切则照常地趁这时候和膝丸聊聊近况。

聊着聊着,觉得对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?髭切觉得有些奇怪的不自在,上上下下多盯了膝丸几眼,除了对方的装束一次比一次讲究,倒没什么大的差异。而且在装束上,他的变化也是一样,虽然根本不会有人看见就是了。

放在平时,髭切这让人有点悚然的视线早会让膝丸诧异,但今天他却有点魂不守舍,只是自顾自的讲着。他说主人病得很重,之后大概会有新的主人了吧。他说这几年来主要是在杀鬼,倒是没怎么沾过人血。他又说前阵子赖光用他砍了只蜘蛛妖,他现在换了名字叫蜘蛛切。

髭切主动切过前两个沉重的话题,语气轻松而自然地应着说是啊,我之前也是因为斩了个鬼,换了名字叫鬼丸,不过我觉得这还不如原来那个。

膝丸静静地听着他说,笑了笑:“兄长叫什么都好。”

髭切愣了愣,忽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
膝丸以前从来不叫他兄长,膝丸以前不是这样听着他发表意见,膝丸以前不会用这样恭敬却显生疏的语气和他说话。虽然这份陌生的礼仪外,依然带着膝丸对髭切那种真诚的尊敬和信赖。

他看着膝丸,对方还是用那双与他极像的金铜眼眸静静地看着他,眸中的神采却比以前要沉得多。弟弟不再有以前那么单纯而天真的眼神。不过他该知道,刀剑是总会染上血的东西。他想他也一样,只不过他不是弟弟,所以看不见自己眼中是否也有熄灭了的亮光。

髭切转过头,看向院里的樱花树:“今年的樱花还没开吗……真可惜,我以为这次来会看见的。”

“可能是因为今年天气比较冷。”膝丸也遗憾地看看树枝上的花苞。

“有点怀念啊。一起坐在这里看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“下次有机会,还能一起赏花吧?”

髭切转过头看着膝丸,温柔地微笑:“会的。”

 

源赖光去世后,他们又有一阵子住在了一起。

和以前总是一起高高兴兴地跑来跑去不一样,好像随着心境都平静下来。话题变成了主人接下来征战的目标,院里的草木的花期,从周围人类的穿着所判断出的气候。

他们还见过几次其他的刀剑付丧神,主人手下总有那么几个手持贵重刀刃的将军。那些个付丧神对髭切和膝丸都很是尊敬,虽然他们的年龄可能还不及这些付丧神,但持有者的地位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
膝丸的仪态真像贵族般庄重,髭切则是透着种懒慵。他们待人的态度倒是一致,不客气也不过分倨傲,又因为语气,髭切还显得更亲切些。

一些物体,没有实体的他们也能接触到。所以他们有时候还能翻翻主人的书,或者一起下棋。独处的时候比以前安静多了,就算那时候他们的情感还不完全,说的话倒是比现在多。

不过可能确实是因为一切都变了。他们也好,主人也好,世界也好。

所以这种新的相处模式,髭切和膝丸倒也都喜欢。透着安详、宁静的和平。

不过这样的时间终究短暂。

他们还是很快就要想起来的,他们只是主人的两把刀,两件贵重的象征物。

 

分别的消息没多久就传达到了。这次离开的是膝丸,作为主人女儿的结婚礼物,倒真是个喜庆的由头。

但这么一分别,和上次是大不一样,或许就很难再见面。

他们看着膝丸的本体被装进乌木盒子,绑上饰带。那时候膝丸忽然笑了笑,对髭切说:“兄长,你还记得我们刚换的名字吗?”

“他们记得就好了。”髭切淡淡地回道。

这次的分别更加的平淡,膝丸走的时候,髭切坐在走廊上向他挥了挥手,大概这样就算说了再见。如果太过庄重,可能会有种永诀般的感觉,这无疑是他们都不希望的。

 

后来他忍不住想,他的弟弟真的和他很像。

 

日子依旧这么平淡的过了下去……其实也不平淡,只是像髭切这样,对迅速更替的主人已经失去了原本感情的付丧神,已经觉得那些政治相关的事无所谓了。

他慢慢喜欢一个人呆在空旷的房间里,坐在窗沿上,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往往。或者也不是喜欢,只是享受于这样安静而慢悠悠的生活节奏,常常思绪飘忽。或许对于过分漫长的生命来说,这样才是最轻松的。

他会想到弟弟,在心里问了声“不知道膝丸最近怎么样”,就忽然想起弟弟早就又换了名字。这次他是真忘了改的是什么,半天都没想起来。

 

后来,新的主人死了,他又有了个姓源的主人,记得是叫源义朝。

源义朝拿着这柄象征着源氏家族荣耀的佩刀,挥刀杀了自己两个兄弟。但就连这样的场景,在髭切记忆里都不是很清楚。

他只记得自己满身满脸都是血,倒下的人脸容与主人有几分相似,主人握着他,刀身上的血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渗入地面,变成暗红色的水点。

这次要为主人斩杀的,是他的兄弟吗?

 

后来他想,为什么他会认为膝丸是他的弟弟呢?

付丧神没有人类的血缘,只是因为刀匠是同一位,就会把他们自然的当作一个家族。更何况他们还很像,各种角度上的像,总像是隔着一层有些扭曲的镜子。

 

其实髭切想知道的是,为什么像源家兄弟那样强烈而直接、根本无需怀疑的血缘,却还要拔刀相向。

 

后来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源义朝和膝丸的新主人源义经讨伐他们共同的敌人,髭切见到了他以为再没可能见到的弟弟。

据说膝丸一到源义朝的住所,是跑着来找他的,跑错地方的时候直接穿墙甚至穿出了源义朝的宅子,不过还真是挺有效率。付丧神不会感觉累,所以髭切那时候也没看出膝丸刚刚跑过,但他眼里的急切和与髭切相同的期待,他看得很清楚。

他还记得那时候正好是春天,见到膝丸的那天阳光很好。虽然他感觉不到温度,也知道空气里一定都是暖融融的。粉红色的樱花盛开,遮住了视线里的大半天空。风吹摇动,花瓣落下,如云如雪。

阳光照在膝丸金铜色的眸子里,罕见的明亮灿烂。他停在那里看着髭切,他们无言着对视着。膝丸忽然向他跑了过来,像个孩子那样大声喊叫着。

他说:“哥哥!”

髭切是真的愣了有一会儿,只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,抱住了膝丸。他感觉自己太久太久没被这么叫过,忽然间反而有些错愕了。他抱着那个比他还高一点点的付丧神,柔软的浅绿色短发蹭着他的脸颊。手臂的触感不是坚硬的死物,而是有些软的生命体,像是刀的脉搏。周围是他常常一个人晃的地方,此时仍旧没什么人,却好像整个环境都不一样了。

 

髭切知道了先前所有问题的答案。

他会把膝丸当作自己的弟弟,不是因为铸造的传承,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的像。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一起,因为他们陪着对方度过那么久的寂寞的时光,因为他们是在彼此最悲伤、最空虚的时候,唯一能够拥抱住的人。

 

他忽然想起以前他们还定下过那个约定,说要再一起看樱花,还真的实现了呢。

 

 

漆黑的夜色里,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,甚至越来越大。薄绿身边的石桌上,却亮着一盏暖橙色的灯光,连屋前的一摊摊水洼都摇曳着有些偏红的光。

浅金短发的付丧神终于停下了慢悠悠的叙述,温和地笑了笑:“谢谢你肯听完。毕竟是经历过的事嘛,一不小心就讲成流水账了。”

薄绿刚刚还在回味整个故事,立刻摆摆手表示没有的事,然后又打量着旁边的人,说:“你就是故事里的髭切吧?”

“嗯……谁知道呢。”髭切笑了笑,但薄绿是完全肯定了这个结论。

“那真巧啊,我和你弟弟是一个发色呢。”这个发色在付丧神里都是罕见,所以薄绿刚出现在本丸的时候还引起某种围观热潮。好在算他年长,不然怕是有要摸头的。

这次髭切没答话,金铜色的眸子一转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眼神里可能有什么薄绿一下子看不出来的感情。但他没说,薄绿也没问。

 

“那最后,兄弟俩就一直在一起了吗?”薄绿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。总觉得故事停在这里有点突兀,心里有某种压抑的预感。

髭切转过头,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不啊。但是故事到这里结束就好了,圆满的结局比较让人高兴吧?”

“可是既然是结局,不管快乐还是悲伤,都是事实吧。”

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让人心惊的雷光,闪闪烁烁,出现得反常。薄绿顿时心里一跳,骂着检非居然这个时候又来了。他刚想提醒髭切一句,髭切却盯着前方黑魆魆的树林,忽然又开口说话。是个问句,声音比平时低沉,不知是不是雨声的影响,显得有些沙哑。

“你想知道真正的结局吗?”

薄绿一愣,髭切又转过头来看他,像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,露出温和而又礼貌的微笑,像是已经是种既定的习惯表情。

他忽的站起身来,看向忽然有狂风摇动的树林,却依旧对薄绿说着话。

他说:“后来,那对兄弟的主人也变成了敌人。他们分开后,再次相遇是在战场,作为对手。他们的本体被用来互相战斗,弟弟的本体被哥哥砍伤。”

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最后他们分开了,直到进入永眠之前,再也没有见过面。”

薄绿抬起头,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起来了。他忽然感觉头很痛,像要裂开一般疼痛起来。他想看看这时候髭切是什么表情,可是他只看见髭切拿起他的本体,平静地走出了屋檐下。

他想叫住他,可是薄绿此刻就像连喉咙都被扯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。

他想叫什么呢?他应该叫什么呢?

 

 

“这次分开,可能就见不到了。”金色短发的男人低声说着,他却冲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。视线很模糊,看不清楚。到底是什么时候呢?那是谁?

“不会的!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那么响亮却带着点哭腔,“兄长你……别这么说。我们会再见面的,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再分开的,总有一天我们——”

对面的人摇了摇头。

他说:“你走吧。”

他说:“你再不走,一会儿就要被强制送回本体身边,陷入一阵子的沉眠了。”

他说:“好啦,走吧。这不都好几次了吗,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
他说着这些无所谓的话,但金铜色的眼睛里,却无法掩饰的写着深深的悲伤。

 

 

头好痛。心好痛。

强烈的悲伤,强烈的绝望,强烈到让他几乎窒息。

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他快点想起来啊,快点想起来你是谁,快点想起来他是谁。

声带振动着,隐隐约约地吐出某个被撕扯着的音节,却连不成完整的词句。

 

检非违使狰狞的骨躯折断树木,面容可怖,丝毫不掩饰嚣张的杀意。

髭切站在雨里,全身都湿透了。

这次他没有再笑,而是镇定地直接拔刀出鞘。一片黑暗里,刀光明亮地闪现。

 

时隔多年,那么久远的回忆里,只有那样的画面,悲伤得比所有幸福还要清晰。

膝丸抓着髭切的手,几乎是在那里咆哮般的吼着:“我不会走的!我就在这里,我不会离开……”

髭切看着他,双手不自觉的颤抖着,从未有过的感觉冲撞着他身为付丧神的心。他更加、更加紧的握住了另一双手,微张着嘴,不知道想说什么。

“我会一直陪你在这里,我——”

就像捏得太紧然后碎裂了的泡沫,他眼睁睁地看着膝丸在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,表情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。

他说,哥哥。

 

 

刀起,刀落。

每一次挥刀带起血光,雨水和血混在一起,滴滴答答的往下淌。

有敌人的血,也有他的血。

这时候髭切却笑了:“有了实体以后……才知道这种痛是什么样的感觉啊。”

 

 

 

打斗声停止了,仿佛宣告一切结束,万籁俱寂。

整个世界都好像是一片空阔与寂静,只剩雨还不停地下着,洗清了垂下刀刃上的血迹。

髭切的刀装碎得干干净净,白色的西装上,一道道红色的血痕异常醒目。

薄绿站起身来,看着他。

髭切又笑起来,像是在嘲笑倒下的敌人,也像是在嘲笑自己:“哎呀,居然落了个中伤。回去可要被主人念叨了呢,‘只是去个远征居然会弄成这个样子’。得赶紧想好合适的借口。”

薄绿没有笑。

髭切轻轻喘息着,看着薄绿:“但是,这样也好。”

“忘记了就忘记了吧,反正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去,不用记得。”

“名字无所谓嘛,我们那么多名字,再多一两个新的,或者用以前的哪一个都行。”

“本丸是个很好的地方啊,你一定会交到很多朋友吧,像是你以前提到的那两位应该也在。没有我你也不会再寂寞了。”

“这些检非不会再缠着你了,你可以安全地回去了。”

“审神者不会把我们当作物品送掉的,而且我们现在有实体了,像人类一样哦?”

髭切看着他的眼神里透着种温柔和释然,因为伤势而有些断续的话语,在雨声中依旧清晰。

“你会幸福的。”

 

薄绿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
 

“再见。”髭切顿了顿,仍旧笑着对他说,“不……不会再见了。”

 

你会过得很幸福。用一个新的名字,开始一段新的生活。

所以我和过去的那些事情,你实在没有必要记得了。一起忘记就好,那样就不会再伤心。那样我也就全部放下了,可以不用再强迫自己记住这些事了。

他看着对面毫发无损的付丧神,浅绿的短发整齐,金铜色的眼睛一如往日漂亮。

他实在活得太久了,忘记了很多事情。他曾经的名字,弟弟曾经的名字,大多都不记得了。因为他总觉得不管叫什么,那都还是原来那个弟弟。

 

他笑起来,笑容很开朗。

髭切叫着他最初的名字,挥手和他告别。

“再也不见了,膝丸。”

 

膝丸忽然意识到他要走了,又要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,可他不知道怎么挽留。他从来没能挽留过他。

他最后也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却没有踏入雨里。身后髭切带来的灯笼还亮着温暖的橙色光芒。

髭切的背影慢慢地融入雨幕,最后消失不见。

膝丸站在屋檐下,檐角掉下的水滴坠到他脸上,沿着他的泪痕滑落。

他看着髭切离开的方向,嘴一张一合的,像是念着一个名字。

他说,哥哥。

 

 

 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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